范缜：以无畏之笔对抗神权，终以孤勇谢幕

南北朝时期，佛教盛行，统治者以“因果报应”“三世轮回”等教义麻痹民众，寺院经济膨胀导致“天下户口几亡其半”。在这片信仰的迷雾中，唯物主义思想家范缜以《神灭论》为利刃，劈开神权统治的铁幕，其人生结局亦成为中国古代思想史上悲壮的注脚。

一、孤身对抗皇权：廷辩中的思想交锋

公元507年，梁武帝萧衍调范缜回朝任中书郎，此时他已年过六旬。面对佛教被立为国教、僧侣特权横行的现实，范缜完成《神灭论》，提出“形神相即，形谢神灭”的论断，以“刃利之喻”阐明精神与形体的依存关系：“神即形也，形即神也。是以形存则神存，形谢则神灭也。”这一观点直指佛教“神不灭论”的核心，引发梁武帝的震怒。

梁武帝组织全国名僧与学者围攻范缜，廷昌殿上，五百高僧身披金线袈裟，手执法器，气势汹汹。辩论中，范缜以孔子“未能事人，焉能事鬼”驳斥“周孔信鬼”之说；以“人生如树花飘落，偶然坠于厅堂或粪坑”的比喻，揭露因果报应的荒谬；更以“朱异若知祖宗去处，何不自杀相寻”的犀利反问，令对手哑口无言。尽管梁武帝亲自撰写《敕答臣下神灭论》，并组织75篇反驳文章围攻，但范缜始终未屈服，其《答曹思文难神灭论》等文章进一步巩固了无神论阵地。

二、仕途沉浮：思想者的政治代价

范缜的抗争不仅限于思想领域。建武年间（494—497年），他任宜都太守时，下令禁毁辖区内所有庙宇，切断迷信传播的土壤；永元三年（501年），梁武帝举兵东下，范缜丧服出迎，以旧情获任晋安太守，却因坚持无神论立场，在梁武帝巩固权力后遭贬谪。天监年间（502—519年），他因反对王亮复职被流放广州，虽后召回任中书郎、国子博士，但始终处于政治边缘。

这种沉浮与范缜的出身密切相关。他出身寒门，祖父范璩之虽官至中书郎，但父亲范濛早逝，家境贫寒。他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，以孝谨闻名，却因无门第背景，仕途屡遭打压。梁武帝虽欣赏其才学，却无法容忍其挑战宗教权威，最终范缜在孤独中坚守思想阵地，直至天监十四年（515年）病逝，享年约六十五岁。

三、思想遗产：照亮黑暗时代的火种

范缜的结局虽带悲剧色彩，但其思想影响深远。他继承荀况、王充的唯物论传统，以“形质神用”论克服了以往神灭论者将精神视为独立精气的局限，将精神定义为形体的功能，从理论上彻底否定灵魂不灭的可能。其“刃利之喻”成为中国古代哲学中物质与属性关系的经典范例，甚至被后世无神论者沿用。

在南北朝“神权至上”的背景下，范缜的抗争具有双重意义：一方面，他以个人之力对抗整个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机器，展现了知识分子的道德勇气；另一方面，他的思想为隋唐时期唯物主义哲学的复兴奠定了基础。唐代史学家李延寿评价：“范缜以孤贫之士，抗天下之富强，虽败犹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