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句丽“句”读gōu：从音韵演变到历史地理的解码

高句丽，这个曾雄踞辽东的古代政权，其名称中的“句”字读音长期困扰学界与公众。现代汉语中，“句”读jù时表“语句”，读gōu时通“勾”，而“高句丽”的发音却突破常规。这种特殊读音并非随意为之，而是融合了音韵演变、民族自称与地理特征的复杂产物。拨开历史迷雾，我们将看到一个政权如何通过名称构建身份认同，以及语言如何成为文明互动的见证。

一、音韵密码：从“句骊”到“高句丽”的语音流变

1. 古音溯源：通假字的遗存

“高句丽”之名最早见于《汉书·地理志》，写作“高句骊”。古汉语中，“句”与“骊”常通假，如《诗经》“我马玄骊”即用“骊”表黑马。东汉应劭注《汉书》时指出：“骊，音丽”，揭示“句骊”实为“高丽”的异译。这种通假现象在先秦文献中屡见不鲜，如“句吴”即“姑苏”，“句践”亦通“鸠浅”，反映古越语与汉语的音译规律。

2. 复辅音的消失与发音分化

上古汉语中，“句”的发音可能包含复辅音kl-或gr-（拟构为/kolo/），与高句丽自称“Guru”存在对应关系。随着中古汉语复辅音简化，/kolo/分化为“句”（gōu）与“骊”（lí），最终定型为“高句丽”的发音。这种演变与“龟兹”（Qiūcí）、“月氏”（Ròuzhī）等西域国名异读现象同源，体现汉语对外来语音译的适应性。

二、地理印记：从“句丽水”到族称的构建

1. 鸭绿江的早期称谓

《后汉书·高句丽传》记载：“高句丽在辽东之东千里，南与朝鲜、濊貊，东与沃沮，北与夫余接。地方二千里，多大山深谷，人随而为居。少田业，力作不足以自资，故其俗节于饮食，而好修宫室。”文中“句丽水”即今鸭绿江，古称“马訾水”。高句丽人以河流命名族群，将“句丽”与地理特征结合，形成“高句丽”这一复合国名，暗含“居于句丽水畔的高地民族”之意。

2. 民族自称的汉语转译

高句丽人自称“Guru”，与“句丽”发音高度吻合。这种自称在《三国志》中音译为“高句丽”，在《魏书》中写作“高句骊”，均保留*g-l尾音。现代朝鲜语中“高句丽”读作“???”（Go-gu-ryeo），进一步佐证“句”对应古音/go/。汉语选择“句”而非其他字音译，既因地理关联，亦因“句”在古汉语中有“高地”之义。

三、历史书写：正史中的名称规范与误读

1. 唐代史家的定音之争

唐代修《晋书》时，史官面临高句丽名称的统一问题。颜师古注《汉书》强调：“句，音驹，俗作‘高勾丽’。”而《晋书·载记》却记“高句丽王遣使朝贡”。这种矛盾反映唐代对前朝史料的整理分歧。最终，《新唐书》明确“高句丽，读曰高骊”，确立“句”读gōu的规范，但民间仍沿用“勾”字，形成“高勾丽”与“高句丽”并存的局面。

2. 现代汉语的读音定谳

1955年《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》将“勾”与“句”合并，1985年《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》规定“高句丽”中“句”读gōu。这一审音基于历史文献与民族语言学研究，既尊重古音遗存，又符合现代汉语双音节词发音习惯。然而，公众因“句”字常用义为jù，常误读为“高句丽”（gāo jù lì），折射出历史名称与当代认知的断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