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畏皇权与民做主：铁面包拯的为官之道

传唱千年的“包青天”虽是文学形象，历史上的包拯却以另一种令人折服的姿态真实存在。他不黑面、无月牙，却凭借铁面无私、不畏权贵的一生，成为北宋政治史上标志性的清官能臣。

一、年近不惑始入仕，一砚不持写清廉

包拯，字希仁，庐州合肥人。天圣五年登进士第时，他年仅二十九岁，本可就此步入仕途，却因父母年迈，毅然辞官归养，直至父母相继离世，才在三十九岁那年正式出任天长知县。

首任端州知州，他遇见了一个巨大的灰色诱惑。端州产砚，端砚名贵，前几任知州借进贡之名，将征收数额扩大到定额的数十倍，用以馈赠朝中权贵。包拯到任后严令恢复定额生产，只足贡数，其余概不多取。当他任满离任时，行囊中竟没有一方端砚。更可贵的是，离任后有下属将一方砚台偷偷藏入行李，包拯发现后当场掷入水中。他有一句名言流传后世：“廉者，民之表也；贪者，民之贼也。”以不贪为宝，以气节为尚——“岁满不持一砚归”就是他清廉为官的写照。

二、执法不避亲与贵，牛舌案中显智慧

在执法用刑方面，包拯展现出一以贯之的铁面风骨。知庐州家乡时，他的堂舅仗势犯法，众说难断。包拯不顾所谓“外甥不便惩处舅舅”的所谓人情，当场下令逮捕堂舅，依法处以笞刑。一时“自是亲旧皆屏息”，昔日仗势欺人的亲戚故旧全部收敛了起来，“外甥有理打得舅”这句俗语也自此流传至今。

更让人叫绝的，是他断案时明察秋毫的睿智。任天长知县时，有位农民的耕牛被人割了舌头，主人来告。包拯让他回家把牛宰掉卖了。没过几天，果然有人来告发这位农民私自宰牛。包拯当即喝问：“你为何割了人家的牛舌，又来告状？”来人当场供认不讳。包拯深知大宋律法严禁私宰耕牛，那告状者正是割舌之人——他割下牛舌是想逼牛主人宰牛犯法，再告发报复。短短一招，便让真相大白于天下。

三、六弹国丈唾溅帝面，不畏权贵震朝野

如果说执法是包拯手中之“刚”，那么谏诤便是他心中之“正”。

最广为人知的，是包拯六次上奏弹劾张尧佐一事。张尧佐是宋仁宗宠妃张贵妃的伯父，贵妃一心提携娘家人，仁宗爱屋及乌，短短一年内将他擢升至三司使，掌管全国财政，乃至一度要授予宣徽使等四项要职，史称“制命一出，中外惊骇”。张尧佐身居高位却庸碌无能、恣意妄为，包拯看在眼里，急在心头。

他联合谏官一起上疏弹劾。仁宗不理，包拯三天内又上第二道奏章；仁宗依旧无动于衷，包拯发动第三次弹劾，措辞愈加强硬。平日里和气的御史中丞王举正甚至摘下乌纱帽以辞官相逼。最令人称道的是在一次朝堂辩论中，包拯情绪激昂，言语间唾沫甚至溅到了仁宗脸上。满朝文武大惊失色，仁宗气得拂袖退朝，回到后宫对贵妃发火：“汝只知要宣徽使、宣徽使，汝岂知包拯为御史乎！”经过前后六次弹劾，仁宗最终接受了包拯的意见，张尧佐只得辞去宣徽使一职。

除张尧佐之外，包拯还弹劾过宰相宋庠碌碌无为，弹劾过三司使张方平巧取豪夺，弹劾过转运使王逵贪暴虐民。宋人由此生出了一个新词——“包弹”，专门指代品性不佳被包拯弹劾的官员。

四、开封府改革：让百姓告状告得进门

嘉祐二年，包拯以五十九岁高龄权知开封府。按照旧制，百姓告状须先将诉状交予胥吏，再由胥吏转呈。胥吏从中横加盘剥，百姓有冤难申。包拯到任后，下令大开府门，让告状者得以直上公堂，自陈曲直。此举虽看似简单，却从根本上杜绝了胥吏弄权作弊的通道。

当时开封的惠民河因权贵侵占两岸修建亭台楼阁而河道淤塞，每至春夏必发大水，百姓深受其苦。包拯顶着皇亲国戚的巨大压力，悉数拆除非法建筑，使河道畅通无阻。《宋史》记载，包拯“立朝刚毅，贵戚宦官为之敛手，闻者皆惮之”。京师百姓更流传一句话：“关节不到，有阎罗包老”——意即即便阎王爷处，或许还能走走后门、托托关系；但在包拯这儿，这套行不通。

五、刚而不愎，刚中亦有柔

包拯并非铁板一块的冷面判官。司马光评价他“刚而不愎”——他虽性刚直，当面驳斥下属不留情面，但只要对方言之成理，他立刻接纳。《宋史》也说他“恶吏苛刻，务敦厚，虽甚嫉恶，而未尝不推以忠恕也”。

有两件事，恰好证明了这一点。在权知开封府时，一位强盗打伤了卖柴老汉的钱财被他拿下，包拯初判处以笞刑。推官吕公孺当场反驳说：“盗而伤主，法不止笞。”意思是伤人情节更重，笞刑过轻。包拯不仅没有动怒，反而称赞他忠于职守，采纳了他的建议。

另有一次，一名编民犯法应受杖刑，小吏收受贿赂后同犯人串通演戏，在公堂上故意装腔作势大声呵斥。包拯错以为小吏弄权，当场杖责了小吏，并酌情减轻了对犯人的处罚。最终他发现，自己反被吏与囚的阴谋所蒙蔽。作为“明察”的清官，他竟然也有被人算计的时候。这个听起来不那么完美的案子，恰恰让人看到包拯作为血肉之躯的真实一面——并非真的无所不知、无所不晓，而是在波谲云诡的人性场里，始终保持着一份应有的审慎与弹性。

六、为国为民的死谏之臣

嘉祐六年，包拯升任枢密副使，六十三岁的他已是风烛残年。欧阳修说他“少有孝行，闻于乡里；晚有直节，著在朝廷”，这份至情至性最终消耗了他的生命。

嘉祐七年，包拯在枢密副使任上病逝，享年六十四岁。他去世后，仁宗亲临吊唁，辍朝一日以示哀悼。朝廷追赠礼部尚书，谥号“孝肃”——“孝”字概括他早年奉亲至孝，“肃”字铭记他为官刚毅肃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