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继盛死劾严嵩的大明忠烈绝响

明嘉靖三十二年正月，刚升任兵部武选司员外郎不足一个月的杨继盛，在斋戒三日之后，向明世宗朱厚熜呈上了一篇震动整个朝野的《请诛贼臣疏》，以从五品的低微官职，公开弹劾当朝权势熏天的内阁首辅严嵩，历数其“五奸十大罪”，把这位把持朝政二十年的权奸的所有祸国罪状，毫无保留地铺陈在皇帝面前。这场以卵击石的死劾，最终让杨继盛身陷诏狱、从容赴死，却也让他的名字，成了中国古代忠谏精神最具标志性的象征，六百年后依旧被后世代代传颂。

杨继盛字仲芳，号椒山，直隶保定府容城人，出身世代耕读的贫寒之家。他七岁丧母，继母待他极为严苛，年少时一边放牛一边蹭着私塾的墙角读书，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刻苦自励，三十一岁那年考中进士，正式踏入大明的朝堂。他生性刚直，眼里从来揉不下一粒沙子，在南京吏部任职时就以品行端方闻名，后来被调回北京担任兵部车驾司员外郎。当时蒙古俺答汗数次带兵南下入侵，大将军仇鸾向皇帝提议开放马市与蒙古议和，满朝文武没人敢站出来反对，只有杨继盛独自上疏，直言开马市有“十不可五谬”，坚决反对这种妥协退让的议和行为。此时的仇鸾正深得嘉靖帝的宠信，当即进谗言把杨继盛打入诏狱，随后贬到甘肃狄道担任地位低微的典史。

在狄道这个汉番杂居、文教极度落后的边地小县，杨继盛没有因为被贬谪就意志消沉。他变卖了自己全部的个人财物，购置两千亩学田，兴办书院招募当地的汉番孩童入学，还疏通灌溉水渠、开发当地的煤矿、规范民间的贸易市场，核查户籍均平当地百姓的赋税，短短一年时间就把狄道治理得井井有条，当地的各族百姓都尊称他为“杨父”，他离任的时候，上千名百姓自发为他送行，一直送出百里之外。后来蒙古俺答汗撕毁协议继续南下侵扰，马市彻底宣告失败，嘉靖帝这才想起杨继盛当初的预判完全正确，一年之内连续四次为他升官，很快就把他调回京城，升任兵部武选司员外郎。

此时的朝堂之上，严嵩已经把持朝政近二十年，他恨仇鸾此前侵犯自己的权力，当初曾刻意拉拢杨继盛，想要把他收为自己的党羽，准备继续提拔他。可杨继盛心里十分清楚，严嵩祸国殃民的程度，远在仇鸾之上。他感念嘉靖帝一年内四次破格提拔自己的知遇之恩，认定自己必须以死相报，不能眼睁睁看着权奸继续祸乱大明的江山。在妻子张氏的支持下，他闭门斋戒三日，耗尽全部心血写下了那篇千古流传的《请诛贼臣疏》，不仅逐条列出严嵩“坏祖宗成法、窃皇上大权、掩君上治功、纵奸子僭窃、冒朝廷军功、引背逆奸臣、误国家军机、专黜陟大柄、失天下人心、敝坏天下风俗”的十大罪，还点破严嵩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五名心腹“五奸”，请求嘉靖帝诛杀严嵩以谢天下。

奏疏呈入宫中之后，嘉靖帝勃然大怒，严嵩更是看到奏疏里有“召问裕王、景王”的字句，抓住机会向皇帝进谗，诬陷杨继盛结交藩王、图谋不轨。盛怒之下的嘉靖帝直接下旨将杨继盛打入锦衣卫诏狱，廷杖一百。受刑之前，有友人不忍心看他受刑，托人给他送来珍贵的蚺蛇胆止痛，杨继盛当场断然拒绝，慨然留下一句千古名言：“椒山自有胆，何必蚺蛇哉！”一百廷杖打完，他的双腿皮肉全部溃烂，深可见骨，被拖回诏狱之后，没有任何医药救治，他深夜打碎瓷碗，用碎片亲手割下自己腿上的腐肉，连狱卒看到这一幕都吓得手发抖，杨继盛却始终面不改色。

杨继盛在阴暗潮湿的诏狱里整整被关押了三年，无数正直的朝臣想要暗中营救他，都被严嵩的党羽死死拦下。嘉靖三十四年，严嵩借着一份处决其他死刑犯的奏疏，偷偷把杨继盛的名字附在了名单的末尾，嘉靖帝没有细看就朱笔批准，杨继盛最终被判处死刑，年仅四十岁。临刑之前，他从容留下那首流传千古的绝命诗：“浩气还太虚，丹心照千古。生平未报恩，留作忠魂补。”京城之中的百姓听说他要被处斩，纷纷涌上街头为他送行，很多人当场痛哭流涕，把他的绝命诗偷偷抄录下来，传遍了整个京城。

七年后严嵩倒台，隆庆帝即位之后，第一时间为杨继盛平反昭雪，追赠他太常寺少卿，谥号“忠愍”，在他的家乡保定和京城等地建起旌忠祠，世代供奉这位忠烈之臣。他的好友王世贞以他的生平为原型，创作了传奇戏曲《鸣凤记》，让他的事迹在民间代代流传。杨继盛生前亲手写下的“铁肩担道义，辣手著文章”的对联，成了后世数百年间无数仁人志士用以自勉的精神格言。这位以七品小官的身份死劾当朝一品权奸的明代谏臣，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，在皇权专制的时代里，总有士大夫愿意以性命为代价，去守住心中道义的底线，这份跨越六百年的浩然正气，至今依旧震撼人心。